这个冬天,靠烧煤取暖的村民

何曾
2023-01-20

何曾(前媒体人)
 

全文3000余字,阅读约需6分钟


在农村,如果不面对实际,因户制宜、实事求是,村两委的工作很难服众,更不易推行和巩固。

 

下地回来,满屋飘香。看见儿媳手持火钳子,正换新煤准备做午饭,孙子一边围炉取暖,一边扒拉着烤红薯,王恩林眉眼带笑,轻轻舒了一口气。


 

疫情之下,周边感染者越来越多,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年尾岁末,燃煤散烧管控也越发严格,有专家建议2030年要基本解决农村散烧煤问题,时间甚至可以更早一些,作为一名近60年党龄的基层老党员,王恩林有些内疚和自责,感觉拖了后腿,却又百般无奈。


 

89岁的王恩林,至今仍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这个由一位高龄老人、两位精神残疾病人组成的三口之家,令村里的乡亲们为之唏嘘。十几年前,王恩林的老伴、独生儿子相继患病去世,给他留下了一堆债务,及因家庭变故而疯疯癫癫的儿媳,和患上自闭症的未成年孙子。


 

年逾古稀,既要照护患有精神疾病的家人,还需独自伺弄两亩核桃树、松树苗和套种的几垄蔬菜,又惦记着还债,日子过得异常艰辛。所幸有帮扶政策兜底,儿媳的病情近年也有所好转,不再往外瞎跑了,甚至还可以搭把手,给一家人做简单的饭菜。


 

然而,儿媳只会伺弄传统的煤火炉,对电磁炉、液化气灶心生畏惧,根本操作不了,也不敢放手让她操作。王恩林的小院一隅,一年四季都堆放着蜂窝煤,冬天取暖更是离不了,镇村干部逢年过节上门慰问时,会有意避开,或视而不见。


 

为改善空气质量,近年来,河南一些农村地区也开展了打赢“蓝天保卫战”的三年行动计划,凡是空气质量恶化、大气污染防治措施不落实的地区及责任人,都面临着被问责的风险,燃煤散烧治理与散煤替代改造,也在同步推进。


 

作为中央财政支持的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城市之一,王恩林所在的村被纳入“双替代”(电代煤、气代煤)整村推进的其中一个覆盖点,近900家农户几乎都领到了镇村干部散发的宣传页、明白卡,无论是燃煤散烧对环境的危害,“双替代”带来的节能好处,还是取暖设备补贴、电价支持等惠民措施,“经济账”、“环保账”都替村民算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在村民们看来,政府推行的这个改造政策,各地落实方案虽不一样,但普遍比较实惠。以王恩林居住的村庄为例,中央资金补助每户3600元,省、市、县(区)三级再给每户各筹措200元,农户仅需拿出600元,就能领到一台空气源热泵热风机和一台碳晶电暖器,且都是知名品牌,免费上门安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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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恩林居住的村庄,工作人员正入户安装热风机。© 何曾 拍摄
 

电价补贴力度也不小。每年11月15日至次年3月15日的取暖季,增加电量部分(以10月底电量为基数)的每度电,享受0.15元/度的取暖电价优惠政策(供电公司供电范围)。这么算下来,每度电实际缴费只有0.41元,而且在一个供暖期内,每户能最高优惠3000度电。


 

81岁的方转霞,激动地领到了一台热风机和一台电暖器,一分钱也没掏——作为特殊困难群体中的一员,她家的取暖设备购置免费,全部由财政兜底,同时也享用电价补贴。当工作人员主动上门安装时,方转霞东摸摸、西看看,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翘起大拇指。


 

但新鲜热乎劲儿一过,老人家犯愁了。用电取暖,不用找人拉煤、不占用地方堆放,也不用惦记添煤、清理煤渣子,屋里屋外确实干净整洁多了,从环保角度来说非常好,但屋内的升温效果,也的确不尽人意。


 

乡下的农户,多数住的都是老宅子,屋顶高、墙体薄,普遍存在年久失修、墙体裂缝、冬季漏风的问题,即使同样使用热风机、电暖器取暖,耗能也远远超出城市里的楼房,室内保温效果更是差一大截儿,温度很难达到设定值,你又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开着,太浪费!


 

清洁取暖,好是真好!贵是真贵!农民对费用负担高度敏感,最揪心的还是电价。即使政府额外给予0.15元/度的取暖电价补贴,自己再节省着点儿用,一个月的取暖成本,也至少需要二三百元。这笔钱,在外面务工、做生意、家里条件好一点的村民还能承受,而岁数大的、每月养老金也就一二百元的农村老年户根本负担不起,总不能把一年的收入,都砸在冬季取暖里面。


 

无论是热风机,还是电暖器,只要一运转,方转霞的心就同时揪紧,平日里开个5W、7W节能灯也怕费电的老人,被这两台光鲜的“电耗子”折磨得坐立不安,而没装取暖设备的其他两间屋子,一走进去,照样冷得哆嗦。


 

与其多花钱,还不能起到更好的取暖效果,倒不如直接烧煤炉子了。


 

抛开经济成本不说,对于很多村民尤其是农村老人来说,无论是电代煤,还是气代煤,都需要一个接纳新事物的缓冲期,燃煤仍是他们难以割舍的过冬取暖主要方式。炉火烧得旺旺的,压上火,还可以当简易餐桌,饭菜搁在上面多久都是温乎乎的。烧一壶水,或是架锅做几顿饭,屋子里就是暖烘烘的。从长长的烟筒子散发出来的热量,不仅能给老屋绵绵不断地带来温暖,也给他们带来了满满的踏实感、满足感、稳定感。


 

涉及村民日常生活方式的习惯和选择,确实难管理。“拿这些老人,我们黔驴技穷,真没有好办法!”一位村干部说。


 

按照规定,只要选择“双替代”入户,都必须签署“不用燃煤取暖承诺书”,一旦违反,不仅不再享受“双替代”优惠政策,还必须主动退还政府补贴。


 

但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使重新燃煤取暖被发现了,有些村干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宜电则电、宜气则气、宜煤则煤、宜热则热。2018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明确提出,坚持从实际出发,确保北方地区群众安全取暖过冬。“包括一些家庭情况特殊的农户,还有一些独居的老年户,确实有用不成、用不起、不习惯、不接受而重新燃起煤炉子的现象,如果为了完成替代改造任务和指标硬推,不管是否用清洁煤,一律禁烧,搞‘一刀切’,会引起群众的不满和质疑。”一位村书记感叹。


 

这位村书记所在的村子,有5000多户籍人口,8旬以上的老人仅仅过百。也就是说,每100位村民里面,平均只有两位80岁及以上老人,尽管在这些老人的家里,散煤复燃的情况比较普遍,但村干部如果过于较真,村民们会为之反感和侧目。


 

在农村,如果不面对实际,因户制宜、实事求是,村两委的工作很难服众,更不易推行和巩固。保障群众冬季清洁取暖“用得上、用得起、用得好”,且政府可支撑、运行可持续,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的事,今后如果取消了补贴怎么办?


 

受制于电费成本,村里的日间照料中心也撑不住了,11月中旬起“暂时歇业”。


 

这是一个为村内70岁以上、有生活自理能力的老人提供助餐、助医、助急以及文娱、精神慰藉等服务的养老服务场所,日常的米面油、水电气、伙食补贴及服务人员工资,都由村集体经济负责。进入取暖季,十几个房间的空调需要不间断运转,电费扛得实在越来越艰难。


 

为了不让已经入驻的20多位留守老人、空巢老人挨冷受冻,日间照料中心只能请他们各回各家,待来年春暖花开时,重新开院再聚。


 

1月6日,赶在春运开始的头一天,常年在北京务工的杨明晓回到了豫东老家。故乡,永远是心底最暖的存在,但疫情以来,他已经三年没有返乡。


 

终于回家了,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年近7旬的父母,头发却已经全白了。


 

村里感染高峰已过,很多村民都阳过了,父母也已经感染康复,偶尔还有咳嗽,屋里却是冷冰冰的,将近30平米的堂屋,只有一台800W的小太阳电暖器在墙角摇头晃脑,估计还是为了迎接他,特意开的,且刚刚打开不久。一抬头,杨明晓发现:墙壁上还挂有一台1.5匹的空调,竟然连蒙着的绣花布罩都没取下,这不是守着空调挨冻吗?


 

早在两年前,杨明晓的家乡就基本完成了“双替代”覆盖和散煤“清零”,厨房里的电磁炉只做饭、不供暖,原先放在屋子中央的煤火炉被扔到了后院,已经锈迹斑斑、变成了猫窝。疫情席卷的这个冬天,爸妈是怎么防寒保暖的?节省了一辈子,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还“抠门”省电省钱啊?


 

心疼!心塞!心酸!却备感无奈。


 

“在家里穿着羽绒袄呢!”“感冒”还没完全恢复的母亲,说话仍带着囔囔的鼻音:


 

“放心吧!我们习惯了,不冷!真的不冷!”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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