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新潮的表情包,何以就被捋顺了?

曾于里
2022-09-26

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不会再有大闹天宫时的活泼模样。

 

如果不是朋友提醒,我其实已经忘记了这几天是表情包诞生40周年。1982年9月19日,美国卡耐基·梅隆大学的Scott E. Fahlman教授首次使用了符号“:-)”。人类历史上第一张电脑笑脸就此诞生。Scott E. Fahlman肯定不会想到,他当时的这个无心之举,会在日后引起一场波及全球的表情包运动。

 

表情包自诞生以来,其形式也经过不少变化,从老网虫熟悉的标点符号组合,到网速提高,从文字时代进入图片时代后的emoji,再到如今高速网络下图片式表情包(其中还包括旁系颜文字),形式虽各有不同,用法却是一致的——用来补充文字交流中缺失的信息。

 

只不过,跟五六年前表情包的巅峰状态相比——2015年,《牛津词典》史无前例地选择笑中带泪的emoji表情作为年度汉字——时下人们对于表情包已经见怪不怪,不觉得有什么新鲜之处。很多人的日常沟通,就是所谓的“离了表情包就没法说话”。



 

也正是在5年前——表情包35周年之际,我跟朋友有过一次讨论。他很看好表情包作为“曲隐表达”与“躲避审核”的功能;我倒没那么乐观,我的判断是:当表情包成为“烂大街”的东西,成为主流社会都在使用的“语言”时,就证明它被收编完成,成为一种不痛不痒的存在。

 

事实也是如此。如今还有多少人认为表情包新潮?似乎也没太多人留意到表情包已经40周年了。表情包如何在短短几年内,从新锐的表达变得跟“嗯嗯”“好的”一样稀松平常的存在?它原本尖锐、反叛的部分怎么就被捋顺了?


跟早期的符号表情,以及早期聊天软件如QQ,MSN和BBS设置的emoji相比,现在的表情包是更为丰富生动的“绘文字”。它不仅以简单的符号形式存在,更多还以图片的形态出现,具有去中心化、丰富、多元、个性化等特点。它由网友自行创造,他们以时下流行的明星、语录、动漫、影视截图为素材,配上一系列相匹配的文字,就创造出新的表情包,人人都可以创作并上传。只要有人创造并使用,表情包就可以无穷无尽。当然,表情包流通范围越广,它的生命力越强劲,无法进入流通领域的表情包是速朽的。

 

把时针拨回几年前,表情包由年轻人创造、融合了众多年轻人共享的符号和默会知识、受年轻人欢迎、在年轻人中广泛使用并成为他们识别同类的标志。

 

表情包与年轻人之间这种亲缘关系的产生,源于这一代年轻人更具网感。他们被称为“互联网的原住民”,与老一代从线下扩展到线上的生活经历不同,他们的线上生活是相对独立的,在互联网上构建起了独属于他们的表达体系、社交体系、审美体系乃至于价值体系。

 

彼时的表情包,首先是年轻人一种新潮的表达与社交方式。中国传统的社交方式,讲究正襟危坐、长幼有序、热情客套,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是一种负担。但这样的秩序在线上已经被大大消解,早期互联网就有一种说法“你甚至不知道键盘后面坐的是不是一条狗”;但在没有表情、声调和其他语境线索的虚拟社交中,聊天很容易显得干涩、陷入尴尬——根据语言学研究,在沟通中,文字传递的信息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信息的表达需要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等。表情包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改善这一局面,增加信息沟通,减少误解。

 

同时,大部分表情包带有戏谑和调侃色彩,基调轻松愉快,有润滑剂的作用,在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沉默时刻,发一个表情包作为过渡或结束聊天,会让聊天氛围更显轻松自在。

 

而当年轻人之间互甩表情包(所谓“斗图”)时——这往往发生在亲密的好友之间、或者共同的社区内部,代表的是使用者的一种价值体系与身份认同:他们隶属于同一个“组织”。这是他们彼此才熟悉的语言,他们拒绝墨守成规、虚与为蛇以及假客套,他们经由表情包认出彼此——新潮、独立、有个性。不理解表情包的人自然不属于他们当中的一员,亦无法进入他们的小团队。

 

更进一步看,主要在年轻人群体中流行的表情包(中老年人也有自己偏好的表情包,但它们自成一体,一度还被年轻人嘲笑)构成青年亚文化的一部分,天然地与主流文化相疏离。

 

作为一种亚文化,表情包的反叛性和颠覆性在于,最初的它近似于一种话语狂欢,代表了一种鲜活、生动、灵敏的话语权(并且有嘲笑中老年表情包的权利),消解主流的话语垄断,聪明地躲避话语审查的禁区。经由隐晦的表情包,年轻人可以参与一些社会事件的表达,传递自由言说的渴望,宣泄失望、嘲讽、愤怒的情绪,实现情绪上的反抗。表情包成为某种批评与抵抗的工具,只要表情包可以承载的信息,都可以籍此往外言说。



 

或许很多人已经对2016年初的一场“FB表情包大战”印象模糊了,但它是表情包一段不得不提的履历。事情的起因是有人举报台湾某偶像艺人立场出现偏差。该偶像针对不当言论发表道歉,大陆一男明星在Facebook上嘲讽其道歉有背稿嫌疑,引发台湾网友围攻大陆男明星的Facebook,部分大陆网友与台湾网友针锋相对,“战役”打响。

 

随后,在百度贴吧“李毅吧”的提议下,一些大陆网友翻墙出征到台湾的几大绿媒以及台湾地区领导人的FB主页大量发布评论刷屏,逼迫它们的FB主页关闭评论或删文。因中国大陆网民刷屏轰炸使用的主要方式是表情包,此次事件被称为“FB表情包大战”(或记为“帝吧出征”)

 

在支持者看来,“表情包出征”是爱国主义表达,是一次温和的文化交流,当然也有人持谨慎态度,担忧此类“出征”背后极端化的情绪。

 

这里我们无意讨论事件本身的是与非,而是想指出,这件事情其实是表情包拓展话语权的典型样本,它本质上是一次政治参与、政治表达。虽然参与、表达本身有质量的优劣、层次的高低,比如有理有据的说理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刷屏、控评或“屠榜”也是一种——智者自然是推崇前者,鄙夷后者。但不论怎么说,后者亦是政治参与、政治表达的一种形态,它可能会将原本政治冷漠的一群人带入公共讨论。对于管理者来说,被管理者“冷漠”恰恰是最稳定的状态,一旦有了参与、表达的意识,也就意味着他们有觉醒的可能,这反而是“不稳定”因子。

 

这起风波后,表情包真正为主流机构所注意,他们意识到表情包的双刃剑效应:它将很多年轻人卷入公共讨论,固然这可以为主流利用,却不排除它会站在主流的对立面;它可以用来嘲讽允许被嘲讽的人和事,也可以用来嘲讽某些一向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的人和事,成为叛逆的表达,并有可能走向“不可控”。

 

总之,彼时的表情包仍像是活跃在互联网上的“刺头”,它是稚嫩的、草莽的、调皮捣蛋的,也是嬉笑怒骂、口无遮拦的。如果它恰好与主流文化同步,便会得到默许,可一旦挣脱甚至可以与主流话语相匹敌时,就会造成主流文化的紧张。

 

但是,这种紧张不会持续太久,毕竟主流文化对付亚文化“刺头”经验丰富。迪克·赫伯迪格早就指出,“被收编”是亚文化的普遍命运。最核心的办法,就是大规模复制和使用亚文化符号,一些主流的官媒以讨好年轻人的姿势,学习使用他们的语言和表情包,让亚文化的东西主流化,让它“烂大街”,消解它的个性化与陌生感,让它的反叛与颠覆属性变得愈发微弱。

 

2016年的时候,表情包就已经“出圈”,当时的主流机构和主流媒体都在使用表情包,利用表情包来解读政策、宣传理念、表现亲和力,让表情成为主流表达方式的一种。据教育部、国家语委发布的《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17)》,表情包已经入选2016年度中国媒体十大新词。当表情包与官方的正能量内容亲密合作时,它戏谑、反叛的意味被不断削弱,久而久之,甚至公众都忘了表情包的本色,它也就“泯然众人”。

 

泯然众人——这就是我们今日所熟悉的表情包的模样。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哪还有大闹天宫时的活泼模样。形式上,表情包的确比手机系统里自带的符号更多样,但在表达上,它只是更形象生动的“语言”而已,用以替换“嗯嗯”“哦”“好的”“没关系”“不客气”,或让一些政策与宣传显得“图文并茂”。



 

也无怪乎,在表情包40周年的时候,都没多少人想起要去纪念,庸常的东西,总是难以让人激发起对它的热情。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表情包观察者,这一切变化还是让人恍如隔世: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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