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对话】汤敏:让公益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汤敏
2021-12-06

全文4300余字,读完约需8分钟


汤敏认为,共同富裕主要不是靠第三次分配,但第三次分配也很重要。未来,中国应创新体制和机制,鼓励更多普通人参与公益慈善,贡献专业才能和时间,让公益真正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汤敏,国务院参事、友成企业家扶贫基金会副理事长

关于收入和财产差距,以及三次分配的含义,李实和贾康两位老师已经说了很多,我重点谈谈推进共同富裕应避免的误区和友成基金会的实践。

最近,社会上对推动共同富裕有很多讨论,也产生了一些认识上的误区,有些收入比较低的人以为可以等着分钱了,收入比较高的人,特别是一些企业家就比较忐忑,担心会不会“打土豪分田地”又回来了。对这些误区,需要我们逐个澄清。


▌误区一:共同富裕会不会劫富济贫?

中央财经委员会办公室常务副主任韩文秀最近指出:共同富裕仍然是存在一定差距的共同富裕,不是整齐划一的平均主义同等富裕。我们不搞“杀富济贫”,也要防止落入福利主义的陷阱,不能“等靠要”,不能养懒汉。这个定调,非常重要,有助于防止缩小收入差距过程中出现偏差。

要如何推动存在一定差距的共同富裕?我觉得有三个要点:

首先,在分蛋糕时不能忘了把蛋糕做大。过去几十年的改革开放最重要的经验是:发展是硬道理,只有做大了蛋糕才能把它分好。而做大蛋糕的关键在第一次分配上,要讲求效率,正如总书记指出的,要“在高质量发展中促进共同富裕”。高质量发展是促进共同富裕的基础和前提。

其次,推动共同富裕不可能是齐头并进式的收入增加。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促进共同富裕的重点应该是扩大中等收入群体。一般认为,目前中国的中等收入人群大概是四亿人,相比十四亿总人口,连30%都不到。要形成一个中间大、两头小的橄榄型收入分配结构,就要进一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到2035年要争取把我国中等收入人群扩大一倍,达到八亿以上。

从国际经验来看,这种橄榄型收入分配的人群结构是比较健康的,社会比较稳定,老百姓的幸福感比较强。未来我们很多的政策措施要在继续扶助低收入人群的基础上,向扩大中等收入人群的方向倾斜。

最后,追求共同富裕是一个长期、艰巨、复杂的任务,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齐头并进。

从艰巨性角度看,收入分配涉及众多的企业与个人利益,涉及城乡、地区之间的利益再分配,牵一发则动全身,走偏了会打击人们劳动和创新创业的积极性。

从复杂性角度看,解决收入分配的难度很大。举个例子,大城市人均收入比小城市、比农村地区高很多,但是,大城市的房价极贵,消费成本也很高。因此,分配公平可能更应该用购买力平价的方式来衡量。但目前的基尼系数计算并没有考虑这些因素。设计缩小贫富差距的阶段性指标,本身就是一个大工程。 

从长期性角度看,社会主义有初级、中级、高级阶段,追求共同富裕应该贯穿着建设社会主义的整个过程。仅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就有上百年,推动共同富裕要有长期奋斗的打算。



▌误区二:推进共同富裕要靠第三次分配

很多讨论把共同富裕的希望寄托在第三次分配上,这也是一个很大的误区。2020年我国的慈善捐赠约为一千六百亿元左右,只相当于当前一百万亿元年度GDP的0.16%。相对第一、第二次分配所占GDP99.84%的规模来说,第三次分配是一个很小的规模。

因此,靠第三次分配来主导解决共同富裕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在慈善捐赠比较发达的美国,捐赠也仅为GDP的2.2%,相对于一次和二次分配来说也仍然是很少的一部分。所以第三次分配在任何一个国家,对收入分配都只能起到补充和缓解作用,而不是主导作用。对于我国而言,群众还没有完全形成捐助的习惯,所能发挥的作用也就更小。

▲五个国家捐赠所占GDP百分比排名。© 汤敏

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国的第三次分配仍有很大的发挥潜力。从规模来看,目前我们的公益捐赠主要是由企业家们提供,但是在欧美等国家,70%以上的捐赠来自于个人,特别是老百姓的小额捐赠,企业捐赠只占很小的部分。反观我国,62%的捐赠来自企业,真正的个人捐款只占16%。

所以未来中国的慈善捐助,不但鼓励企业家加大贡献,同时也要提倡普通个人参与公益慈善事业。公益慈善还不仅是捐献规模问题,还有群众参与度、帮扶内容和工作效率的问题。

关于第三次分配,我想强调几点:

一、第三次分配建立在自愿基础上,不是强制性的,不应该逼捐。现在社会上有时会出现“逼捐”的现象,通常在网络或媒体上列出捐款排行榜,然后找出“铁公鸡”来,加以谴责和辱骂。也有政府官员利用手中的权力,要求企业家捐助支持他们所要的项目。这些都是非常错误的,国家的政策非常明确,第三次分配一定要遵循自愿原则。

二、国家可以通过各种方式鼓励企业家和社会、个人捐助。目前我们在税收上已经有了一些政策,比如企业年度利润12%以内,个人年度收入30%以内的捐赠部分,可以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也就是免税。还有一个税收工具或许能起到很大作用,就是遗产税。一旦开征遗产税,很多人的捐赠意愿会更强一些。

此外,还有精神奖励方面的政策。很多企业家做捐赠并不是为了减税,更多地是要得到社会和政府的承认。有时冠名权对企业和个人的捐赠能起很大作用。我们可以在这些方面加大政策力度。

第三次分配或公益慈善,捐赠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和能力。我们还需要扩大群众的公益参与。到目前为止,中国的注册志愿者已有近两亿人,但是相对于十四亿人来说还是少数,还可以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志愿服务的范围可以再扩大一些,服务方式也可以不断创新与改进,让志愿服务发挥更大作用。

现在国际上提倡一种“专业志愿服务”,就是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来做志愿者服务。要扩大志愿者规模和效果,很重要的一环就是要有好的志愿者机构,去做好规划和组织,有好的基金会来支持志愿者活动。因此我们需要更开放的公益机构准入,在加强监管的同时,要让更多公益机构参与公益慈善事业,在第三次分配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误区三:共同富裕只是物质上富裕 

共同富裕不仅是从收入等物质角度来谈,老百姓对精神上的富裕也有着非常大的追求。这一点也应该加以澄清,否则的话,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收入上、物质上,而这些问题在短期内又不太容易解决,反而忽略了当前老百姓最焦虑、最关心的问题。我们推动共同富裕,不能只在收入分配上做文章,应该从多维的视角来界定共同富裕的内涵,来制定政策和行动。

什么叫多维视角?例如,什么叫扶贫?我们很容易想到是因为收入不高才贫困。但实际上我们的脱贫标准是按照“一达标、两不愁、三保障”的多维目标设计的。

“一达标”是指收入要达到起码的标准,目前在很多省份就是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四千元左右;“两不愁”就是不愁吃不愁穿,不会挨饿受冻;“三保障”是要保障孩子得到好的义务教育,保障生病了能得到基本的医疗服务,保障住房的可获得性。这就是所谓的多维度扶贫。事实上,在扶贫攻坚、精准扶贫过程中,我们在“两不愁、三保障”上投入的精力和资金不亚于提升贫困人口收入方面。

老百姓的需求是多维的,老百姓对获得感、幸福感的追求是多维的。人的全面发展,是实现共同富裕的落脚点。老百姓的获得感、幸福感从何而来?这包括收入、财产、公共服务、社会环境和自然生态五大因素。以金钱衡量的收入和财产固然重要,但是老百姓还需要享受教育、卫生、养老等公共服务,还要有安全和谐的社会环境,健康的自然生态,否则有再多的钱也不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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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人的获得感、幸福感的五大因素。© 汤敏

因此追求共同富裕过程中,也要考虑社会多维度的均等发展和公平分配。在这些方面,有时把社会资源分配得更公平一些,并不需要更大的投入,在这些老百姓特别关心的问题上,我们可以做得更早一些,更快一些,更多一些。


▌如何让更多人参与公益慈善?

目前我们的第三次分配与国际上比有差距。一是量上有差距,捐赠额占GDP的比重比较低;二是捐助的人主要是企业,广大老百姓参与度不够。下一步,加强第三次分配,更大的可能空间在扩大公众的参与。

怎么做到这一点?需要有各种各样创新的模式。我们现在正在设计一些创新模式,看看能否让更多的企业员工参与这些公益活动。因为只有大家参与了,才能要求捐款或者寻求乡村振兴需要的大量人才和资源。下面和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友成企业家扶贫基金会在这方面的一些尝试。

以农村教育为例,我们通过互联网把各种各样的资源送到农村,主要是给农村的老师。现在我们在想,怎样去扩大员工的志愿者参与?比如和一些大企业如快手和联想去谈,怎么让他们的职工参与?

其中之一是“我为母校做点事”。联想有三万员工,不少是从农村出来的,他们和母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通过互联网把很多资源提供给母校,他们可以通过这个桥梁帮助母校,让城市各种各样优质教育资源对接学校,同时自己也参与其中。

另外,我们也发起“我为家乡做点事”计划。企业员工们不但可以帮助母校,也可以帮助自己的家乡。我们做返乡青年培训,可以让员工们把他们老家村庄的返乡青年与我们的创业培训项目对接。针对城市青年人,我们发起“我为乡村学校做点事”,他们也可以对接。

扩大第三次分配的影响、推动乡村振兴,非常重要的是把更多的人动员起来,参与进去,用他们的举手之劳,为乡村输送资源。在乡村青年创业培训中,在村医培训项目中,都可以有志愿者的身影。

我们想把城市的资源对接到农村去,推动第三次分配,逐步缩小城乡差距,这也是在推动共同富裕。

下一步,中国公益界想在共同富裕中发挥更大作用,就需要大家联合起来,寻找和开发创新的公益模式,更好地利用各种资源,从各方面去满足帮扶对象的需求,同时鼓励更多的普通人参与,贡献专业才能和时间,使公益不再是有钱人的捐款游戏,而真正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本文整理自“年度对话:收入分配与共同富裕”论坛中汤敏演讲部分,经嘉宾审定和授权发布。点击阅读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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