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何为?哪种平等?

编辑部
2022-01-12
性别平等,尤其是保障女性权利,是个世界性问题。在正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中国,更有其复杂性和特殊性。2021年我们经历了很多,也感受到很多。性别平等,依然是个沉重的话题,必须省视与直面。


2021年12月22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了针对《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11-2020年)》的终期统计监测,结果显示,2011年以来,男女接受教育的差距有所缩小,大学生中女生占比还略高于男生,女性社会地位“显著提高”,但女性发展的不平衡不充分问题仍然突出,很多女性仍然需要面对贯穿一生的结构性的不平等。

比如,中国义务教育在校生中,女生占比仅为46.6%,低于男生;2020年,农村孕产妇死亡率为18.5/10万,高于城市14.1/10万的水平;2020年中国女性村委会委员占比24.2%,远低于《纲要》确定的 “30%以上”的目标。现实中,事实上的不平等和差距更多。


▌男女失调

在严格控制生育时代,畸高的出生性别比(131:100)一直被人诟病。近年来,随着生育政策的放开,男女出生性别比逐渐下降,但在农村,选择性生育、男孩偏好依然存在。现实中,男性比女性多出数千万人,这可能造成性别挤压、买卖婚姻,催生或加剧女性贩卖等针对女性的犯罪行为。

甚至还在母亲的羊水中时,她就要面对决定着未来命运的性别鉴定。尽管法律上“禁止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但并不能彻底改变人们的男婴偏好。现实中,男女不平等更是司空见惯:或是农村女性出嫁后失去土地 (农村出嫁女凭啥没有地权?请法律给一个解释),或是在就业和升学中受到隐性歧视。出生性别比失衡,只是性别不平等的一个例证。(一直宣传“男女平等”,为何出生性别比还失衡?)


▌婚姻“围城”

今天的女孩,就其处境而言,已显著改善,与其母辈不可同日而语。受过现代教育的父辈,对待女儿也会一视同仁,然而,有的男性在保留着对性别分工的刻板定位,这体现在他们对妻子的态度(老婆可以传统,女儿必须现代?),以及对女儿婚育后的角色期待(催生三孩,需要女性在职场和家庭的地位有彻底的变化

进入职场后,女性面临的“头等大事”不是专业技能的提高和职业生涯规划,而是婚姻。父母不仅挖空心思地安排相亲对象、到公园里摆摊一样打探消息——上海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甚至被Atlas Obscura一书视为中国的“奇观”之一,尤其是女性,在很多父母眼里,一个成熟的女性只有在经历过婚姻(哪怕是失败的婚姻)后,才算是成了一个正常的、被社会接纳的女性。(为什么中国家长喜欢逼婚?)

网络上发布的征婚帖常常遭评头论足——不论是男性还是女性,而评论的焦点,往往聚焦于征婚者的相貌和资产部分,通常对女性更重相貌,男性更重资产,但也不绝对,男性同样摆脱不了这样的审视。(月入五万的清华男,仍然逃不出“普却信”?)自古以来的赚赔逻辑——涉及身体的观看、触摸和性的问题,男性多半赚到,女性多半吃亏,反映的是人们对性的贬抑及对贞操观的坚持,女性被物化。同时,男性被要求具备男子气概。他们在顺应、内化标准的同时,期许自己成为受尊敬的男性样板,反成为父权社会的受害者与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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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网嘲的张昆玮第二次发的征婚帖  © 豆瓣

同样的争论也迁延到农村高昂彩礼的讨论。近期,各地陆续出台政策,限制天价彩礼,网友议论纷纷。在转型期中国,价值观快速变迁,天价彩礼到底揭示了什么?(新女性应当收彩礼吗?《民法典》新规意义何在?)在一些人看来,彩礼本身就是传统意味浓厚的陋俗,既对男方家庭造成重负,同时又强化了两性不平等,独立的女权主义者尤其不该接受这样的矮化;但在另一些人看来,两性之间经济不平等情势下,彩礼不失为一份预付给女方的生活保险金,彻底取消的话,相当于免除了男性的特殊义务,女性只得到“男女平等”之名,实质上反倒会处于更不利的境况。


▌无偿劳动

结婚并不代表万事大吉。童话故事里,“happy ending”后的故事通常预示着妻子开启她被家务缠身的后半生。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2018年的一份报告,印度女性就业率仅为20%,她们每天花在无偿家务劳动上的时间为302分钟,而男性仅为31分钟。换算成百分比,印度女性承担了高达90.5%的份额,仅有9.5%由男性承担。(“男人为什么不做家务?” 印度女性拷问家务不平等)如此悬殊的家务劳动比有着复杂的成因:蛰居已久的父权文化;在印度文化中,被规训的女性“熬成婆”后,具有支配、控制家庭中年轻女性的绝对权威;此外,女性低就业率阻碍年轻夫妇经济独立,反作用于大家庭制度,女性更大程度被捆绑在家庭里。印度女性生活在社会劳动与无偿家务劳动的双重剥削下。其实,这样的情况又岂止印度?女性付出大量的劳动,却不被计入价值体系,不被社会和家庭认可。

未被市场赋予价值的除了家务劳动,还有哺乳。近年来,医学界、营养学家一直在提倡母乳喂养,并认为“母乳是婴儿最好的食品”,以防奶粉商家借机降低母乳喂养的比例。但是,母乳喂养的成本却由女性承担,女性的巨大牺牲被市场体系排除在外。(奶粉VS母乳:母亲喂奶有“成本”吗?)女性因哺乳所付出的机会成本,承受的生理与精神痛苦,都被结构化性别不平等所掩盖,最后飘来一句“为母则刚”,作为安慰。

哺乳的前提是经历痛苦的生育过程,这往往被视为一种私领域的、不可公开分享的羞耻,仿佛身为女性,就注定要忍受痛苦,并注定要活在对于痛苦的羞耻感之中生育疼痛与生育自主:我们离《使女的故事》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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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乳与牛奶:近代中国母亲角色的重塑1895-1937》 卢淑樱 著 ©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性别暴力

作为女性,享有人身安全,能在操劳不完的家务中度过余生已属幸运。据北京为平妇女权益机构监测统计,自2016年3月1日《反家庭暴力法》实施起,至2019年12月31日,仅公开报道的涉家暴命案至少942起,致死1214人。平均每5天有至少3名女性因家暴死亡。(高致死、低求助,如何阻断家暴的恶性循环?)命案看似极端,但家暴离普通人并不遥远。面对“受暴妇女综合征”、警察“调解为主,报警无效”等问题,多部门合作或许是正解。

此外,一些隐蔽角落也需要注意。鹿道森,一个年轻、有才气的摄影师因为少时“不似男性”而饱受校园霸凌,一直难以释怀,最后因抑郁自杀。他的死亡激起了我们又一次对鼓励“阳刚之气”的合理性质疑。(为什么“阳刚之气”既贬低了女性,又贬低了男性?)阳刚之气不是天生,而是人为的,如同女性是建构出来的“第二性”一样,“阳刚的男性”也是建构的产物。社会通过塑造一套把女性与男性都网罗住的性别秩序,使男性女性都成为霸权式男性气质的受害者。

同人文化被认为打破了传统二元性别的叙事模式,但其实也只是“新瓶装旧酒”。耽改的火热,标志着女性审美开始主导文化消费,是传统性别观念受到挑战的表现。耽美作品为女性释放性、情欲等压抑和焦虑提供了出口,也为想要突破社会框架的女性提供了机会,被视为“女性凝视”。但从本质上讲,这些作品只是男性凝视的一种变体,并非对传统性别观念的挑战。(《山河令》大爆,但同人文化对传统性别观念的反叛却要失败了)这是一个令人唏嘘的结果:耽改越火,同人文化中对传统性别观念的反叛也就越失败,对性别气质的重写越失败。

从不被看见的女性劳动价值,到被质疑争取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女性权益,女性要与男性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总要历尽坎坷。而在父权制的浸润下,身份认同既是男性的铠甲,也是软肋。他们努力把自己塞入“阳刚男性”的框架,哪怕不得不扭曲本心。在这个价值系统中,大家都是受害者。因此,维护女性权益,从某种意义上,就是维护所有人的权利。

新的一年已开始。要打破这个束缚所有人的茧房,需要大家携手努力,而不是单纯在网络上推销政治正确、抱团取暖或互相攻讦。对明天,每个人都充满期待,也肩负重任。

本文执笔:崔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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