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余天领证!“面点师之乡”的闪婚青年

阿然
2022-02-24
阿然,流动儿童教育从业者

全文3300余字,阅读约需6分钟


大家平时都散落在全国各地,只有过年那段时间才会回老家,要结婚的青年男女,就要用那近一个月的时间解决终身大事。


接到我弟电话的那天是2022年1月20日,他问我:知不知道有哪些价格适中的男装品牌?我随口问,打听这个干嘛,他说,陈山要相亲,想买套得体的衣服,但品牌知道的不多,所以来问我。


陈山是我弟的发小,1991年生。我老家在湖北荆州下辖的一个乡镇,镇上一半农田、一半鱼塘。我七八岁以前,我爸在做村支书,管理属于我们那个大队的一大片鱼塘,陈山的父亲承包了其中的一部分鱼塘。


那时候养鱼比种地强一点,陈山的父亲脑子活络,是最早一批承包养鱼的。我们两家往来颇多,我弟和陈山年岁相当,那时候他俩追鸡撵狗都在一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养鱼种地的人越来越少,后来陈山的父亲也不养鱼了。我9岁升四年级的时候,父母带着我们搬离老家,定居武汉。


等我再一次见到陈山,是2007年,在武汉的医院。16岁的陈山被父亲带着来武汉看病,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空荡消瘦、看到人也不出一点儿声音的少年。这一次,因为这篇文章,陈山的讲述和我脑海中的碎片记忆才有机会拼凑完整。



▌留守

我们全家定居武汉的2000年,陈山的父母也南下深圳了。


不知道镇上是谁先习得了蒸包子做馒头的手艺,第一个出去的人靠着这个手艺在外面开了早点包子铺,生意还不错,后来带出去很多镇上的老乡。陈山的父亲也南下开了包子铺。


陈山兄弟俩被留守在老家,交给外公外婆照料。


陈山从小调皮,他们那帮小男孩很喜欢玩“叠包角”的游戏,学名应该叫“啪儿”?玩那游戏要用较硬的纸叠正方形,为了弄纸,我弟没少被这小子骗。两人因此也遭过不少“毒打”。


被打的时候,我弟一声不吭,默默忍受,陈山却是巴掌还没上身就开始鬼哭狼嚎,整个一戏精。


陈山的外公外婆住在镇上,那时候游戏厅很流行。他溜课跑出去看人家打游戏,用他的话说:“那会儿很着迷,看人家打游戏感觉能看饱肚子,饭都不惦记吃。”镇上游戏厅里都是些小年轻,游手好闲、溜课不上学,一帮人很快混到一起熟络起来。


陈山说,那时候觉得读书很没劲,到初一就不想读了,想跟着父母去深圳给他们店里帮忙。陈山父亲说,他还没做包子的案板高,去了啥也干不了,没同意。


就这样,陈山继续在老家混日子。


“小混混们也是有派系的,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很容易闹矛盾打架,有时候打完了也不知道为啥打起来。”陈山说。


初二的时候,陈山被朋友叫过去壮声势,打起来不知道被谁狠推了一把,爬起来觉得左边屁股疼,没在意。陈山自己的事儿从不和外公外婆讲,远在深圳的父母也只是偶尔打电话来问问近况。屁股疼了好些日子不见好,然后腿也开始疼。陈山自己跑到镇上的药店买药膏,贴了不见效,觉得有点害怕才对外公外婆说。外公外婆不敢担这么大的责任,打电话通知远在深圳的陈山父母。


那一年是2006年,陈山15岁。


从检查开始到治疗,前前后后在荆州待了三个月,2007年才转到武汉做了手术。之后陈山的左腿一直没能恢复到以前,他的左腿不能再弯曲,走路变成了长短腿,一耸一耸的。



▌工作


腿不好以后,陈山彻底退学被父母接到深圳,开始跟父亲学蒸包子做馒头。


这不是件轻松的差事。陈山父亲的早点包子铺开在深圳龙岗的工业区,主要做厂区工人的生意。小本生意,活可不少。包子的种类有十几种,每天光洗菜、炒菜准备包子的菜芯,就要花一下午的时间,不过这个活儿主要都是陈山的妈妈干。陈山要做的事,是跟着父亲,学会“案板上”的活,发面、醒面、包包子、精准掌握上笼屉蒸包子的时间等等。


每天凌晨两点多起床,一直到早上10点多厂区工人都上班后才能有一波休息。长时间的站立,让陈山的腿有些受不住。陈山知道父亲已经尽力让他干轻省的活计,需要走动和花大力气的活儿,父亲只是让他在旁边看着,并没有让他上手。腿疼的时候,陈山轻易不吱声。


“这是没办法的事,像我这样去工厂打工难,也不可能回家种地养鱼,以后总得吃饭,开包子铺生意好的话,挣得也多一点。” 陈山说。


从16岁开始,陈山跟着父亲辗转深圳、广州、再到海南。包子铺的生意会受各种因素影响,有时开个一两年生意就不行了,如果生意好,可以持续在一个地方多干几年。他们2014年开始经营在海南的包子铺,生意一直很稳定。


陈山说,镇上很多和他一起混的小兄弟,后来大部分也都随父母开包子铺去了。


我的家乡小镇,户籍人口约7万人,2018年最新数据显示,小镇常住人口约3.7万人,有近一半的劳动力外流,留下大量的农村留守儿童和老人。有意思的是,小镇的劳动力外出基本都是从事同一个职业——开包子铺。他们以家庭作坊的形式在全国各地开包子铺,做个体早餐经营。小镇从2016年开始,被县政府重点宣传为“面点师之乡”。



▌闪婚


陈山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读到高二辍学,后来也跟着父母学做包子的手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感觉老家的朋友开始相亲结婚了。”陈山说。他哥哥也开始被安排相亲,只是大家平时都散落在全国各地,只有过年那段时间才会回老家,要结婚的青年男女,就要用那近一个月的时间解决终身大事。


哥哥结婚前的那两三个春节,都是奔波在各种相亲的路上。因为家里有两兄弟,弟弟还有腿疾,哥哥的相亲并不顺利。最主要的是,那时候不知道哪里流行起来的风气,女孩子都喜欢找“独生儿子”结婚,这样嫁过来就不用和兄弟分财产,公婆还能专属帮你干活,帮你挣钱。


也就是从哥哥相亲那时候开始,突然感觉镇上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少好多,女孩子变得紧俏起来,真的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女生可挑选的余地就大了,“家里有车”已经变成基本条件,再挑一点的,还要求在县里或市里另置房产。陈山哥哥结婚的时候就买了车,另外父母给了30万元的买房款,其他结婚的所有开销都是另算的。陈山保守算过,哥哥结婚至少花了70万元。


在小镇人的默认规则里,结婚相当于和父母、兄弟分家,要以小家庭为单位开包子铺或另谋生计过活。但陈山哥哥结婚后,很快就有了小孩,小俩口没有精力另开包子铺,所以一大家人还是在一起干。


哥哥结婚后那几年,父母相当于给哥哥“打工”,赚的钱,大头都是哥哥拿,陈山基本只是回家过年才会要一些零花钱。


2017年陈山的父亲患病,在武汉的医院确诊癌症,治疗了三年多,疫情爆发的2020年,父亲去世。


父亲去世的那一年,陈山很难过,无缘无故地烦躁,总想发脾气,妈妈比他更难过,他也不好对哥哥嫂子发火。陈山总是在深夜去海南的夜市喝啤酒,喝完给我弟打很久的视频电话。


陈山说,他第一次有强烈想结婚的感受,是在父亲去世的那个春节。镇上习俗,大年初一下午要去给祖先上坟磕头。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还有哥哥的孩子跪在坟前磕头的样子,陈山想:“有一天我也会死,会不会有人给我磕头?”


那天回家,陈山很正式地向妈妈提出自己想结婚,让妈妈帮忙找亲戚、找媒人说合对象。但现实情况是,镇上很多正常男孩子都找不到对象,像他这样的根本无人问津。让我没想到的是,一年后的1月20日,我就接到了文章开头我弟的电话,陈山要相亲了。而2月6日,他就结了婚。


陈山是通过找媒人说合的,这也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在工作中,他们几乎没什么机会认识异性。开包子铺这个生意一开门就是一年到头。每天干一样的活,从凌晨干到中午,有点时间恨不得补觉,顾客也是买了东西就走,周边都是些做小生意的,彼此都不是很熟。再说,你一个外地卖包子的,会有什么人想不开要给你介绍对象?只好回家找人相亲。


小地方都是熟人圈子,长期生活在老家,哪家哪户都门儿清的人,还干起了专说媒的生意,今年的说媒行情,已经涨到成一桩婚就给一万块红包的地步了。


陈山这些依靠相亲结婚的青年人,对婚姻有一种很强的紧迫感,只要相亲顺利,基本都是闪婚。


闪婚的多、离婚的更多。陈山的妻子就是有过婚史的。据说那段婚姻也是闪婚,婚后磕磕绊绊过了两三年,还是离了。有一个孩子,已经八九岁了,判给了女方。


而在湖南和父母开包子铺的小伙伴陈源则说,他有很多兄弟今年都不打算跟父母干了,计划去找工厂上班,看能不能有机会结交女孩子。




陈山这样的小镇青年故事不是孤例,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混江湖的哥们儿也是差不多的成长路径。我时常想,一个小镇是这样的,在我日常接触不到、看不见的无数小镇里,有多少像陈山这样长大的少年呢?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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