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可以传统,女儿必须现代?

维舟
2021-09-29
维舟,专栏作者,南都观察特约撰稿人

全文3200余字,读完约需6分钟

在国内各大网络平台上,知乎是出了名的“直男气质”(大男子主义的传统男性),标准的两性画像是:男性博学睿智,优于女性,女性乖巧懂事,小鸟依人。但在一次谈及“依附型女性”时,有一条答复得到了高赞:


“我希望我老婆是(依附型女性),但不希望我女儿是。”


这个看似矛盾的答案引起的广泛共鸣,证明这样的“双标”并不仅仅是少数人的内心。和很多人的认知相反,对两性地位的观念,男性群体并不是铁板一块。且不说男性中也有支持女权的,在同一个男人身上,也完全有可能在不同情境下采取不同的立场和主张。



“男人不止一面”

前些天坐出租车,看到路边一个男生对女友唯唯诺诺,司机摇头感叹:“这世道可真是变了,女人何止半边天,都恨不得把整片天给占了。”在他眼里,现在的女权运动就是一出闹剧,哪有什么两性不平等?有也是对男性不平等。他儿子就对老婆言听计从,完全没有一点话语权。


我问:“你就一个儿子?”他笑笑:“还有一个女儿,她倒是在家里拿主意的。以后看来还是女儿比儿子靠得住啊!


这位司机所理解的“女权”,其实是家庭内部的“权力”而非“权利”,他相信女儿“更靠得住”,因为女儿比儿子更能掌控小家庭的权力。一个看起来非常抵触女权的老直男,在现实面前并没有坚持“女性不如男性”的老观念。


像这样的事,在老一辈身上比比皆是。


我二舅脾气暴躁,别说接受不了女权主义,还会动手打老婆。但这样一个人,会在家务纷争中极力维护两个妹妹,见不得她们受一点委屈。曾一度对我小姨夫怒吼:“以为我们娘家都没人了是吧?”而当我妈跟他讲道理,责备他不该打老婆时,他也听得进去,能认错。


虽然他也曾阻拦女儿读大学深造,觉得“女孩子读个卫校就够了”,造成我表姐多年来的遗憾, 但在情感上,他始终喜欢女儿多过儿子, 也许是因为表姐比表哥更“成器”,也许是因为她更体贴听话,他不会因为“是个儿子”就偏爱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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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18)》显示,我国护士岗位女性占比达到97.3%。    © 电影《中国医生》


二舅没什么文化,不会从“女权”的理论高度去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女性也没有前后一贯的立场,而是分别根据她们的角色、行为来做出反应。


当他为妹妹讨公道时,首先想到的也不是其女性身份,而是“自家人”——他维护的不是抽象“女权”,而是“亲人”——这在现代话语中,其实是女性依附于男性的父权家庭系统的另一个证明,却在一定的场合被用来维护女性。


日本前厚生劳动大臣柳泽伯夫2007年曾失言将女性说成是“生育机器”,在遭到如潮抨击后谢罪下台。但据说他是个怕老婆的男人,因为这番话还被老婆大人狠狠训了一顿:


“你妈生了你们兄弟八人,家庭贫困,一个个把你们带大,后来还操劳过度而死,你说这种话,是人话吗?”



情境主义男权

许多人跟我说,这些年看了太多男性意见领袖在女权问题上暴露出他们厌女的本质,进而对“是否还有男性支持女权”深感怀疑。这种绝望感可以理解,却可能低估了现实的复杂性,进而把网络看作是对现实生活完全真实的反应——但它其实并不是。

一个人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会出现巨大的反差,这原本就是人之常情。能完全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整个生活中的,只是极少数人。尤其在中国社会,一个人决定采取什么行动,都要看具体的人和语境,所谓“看情况”。这或许可称为“情境主义男权”,也就是说,一个看似顽固的男权主义者,也远不是铁板一块的,完全可能在不同情况下采取因人而异的立场。

一个男权主义者生了女儿之后,就可能在某种特定情形下转变为“女权”主义者了——这看似笑谈,却是当下社会的现实——哪怕这个“女权”只适用于自己的女儿。


当女性拥有了传统社会中的权力地位后,她就不再是被压迫者。《红楼梦》中,女性固然处于男权社会的结构性压迫中,但更重要的是身份上的尊卑:小姐和丫环、夫人和姨娘都有贵贱之别,王熙凤能整死贾瑞这个寒门男性,更别提贾府的男人们再威风,哪怕像贾赦一度想强娶鸳鸯,面对贾母时个个都得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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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母位高权重,是因为她在权力结构中的地位,与女性身份无关。 © 87版电视剧《红楼梦》

这绝不是说,像这样一个社会只有“权力”而没有“男权”压迫女性。不过,它可以提醒我们留意社会现实的复杂性:很多乍看矛盾对立的特质,完全可能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一个狂暴好斗的厌女者可能是母亲面前的孝子,一个对女友体贴理解的男人,可能是个大男子主义者。


现代话语可能会把这些特质解释为男权社会结构的另一种反映,与真正女性的权利话语没有太大关系,但如前所述,在还没有广泛接受权利话语的中国社会,客观上某些女性是可以从中受益,得到助力的。



▌“言行一致?”

另一方面,那些在网上嚷嚷着男权的大男子主义者,现实中是否也这样打压女性呢?


人们的公开言论,和他们的实际作为,往往并不是一回事,所以古话才强调“听其言,观其行”。这种分裂在网络时代更为明显,现实生活中我们遇到的多是规规矩矩的正常人,但在网上会发现遍地都是充满戾气的喷子,反差之大令人费解。即便是那些在网上狂喷女权的人,你有时也会赫然发现,他在现实中竟然怕老婆,他对女权的狂暴与愤恨,其实只是对自己现实无能的一种心理补偿机制。


数十年前,美国心理学家拉皮耶曾设计过一个巧妙的实验,以研究这种“言语上强烈排斥,行为上却要温和得多”的现象:他和一对中国夫妇遍访美国各地,一同在66个旅馆过夜、在184个饭店就餐,仅一次被拒绝服务。但他事后给这些店主邮寄问卷,调查他们“是否会接待中国人”时,93%的饭店和92%的旅馆都回答“否”。

这两种看似相反的态度都是“真实”的,分别适应不同的情境,“纸面”的情境可以更安全地表达敌意,但威胁要实施歧视行为的人并不一定有胆这样做。

美国心理学家戈登•奥尔波特在其名著《偏见的本质》中认为,小孩子可能无所顾忌地在言语中表现出偏见,行为却可能是宽容的。而到了青春期,他们已经对成年人的行为模式有相当的模仿能力,此时就可能反过来,知道在谈吐中表现得政治正确,能在不同场合根据情势需要分别进行不同的谈话,但在举止中,他们可能表现出真实的偏见。

一些网络社区无意中加剧了这种偏见,一方面“纸面/键盘”上的表达是安全的,完全不用承担现实中行动的风险,可以更激烈;另一方面,社区中的小圈子抱团,也制造了一种情势鼓励人们表达极端观点,以获得小圈子的认同,男权社区如此,女权亦然。


▌改变的可能性

当下有很多男性,虽然内心并不认同女性的独立人格和主体权利,但由于男权制下对家人的传统观念,也有可能在客观上维护了女性。尽管他们真正所维护的,很可能是作为自己所有物的“女性权力”,但现代女性在寻求维护自己权利时,可以在自主自立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利用这些助力,而不需要将之简单看作是铁板一块,“整个社会都在压迫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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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是需要两性一起携手走的。 © Pixabay


这种观念也许并不是女性主义真正的意义和目标,甚至一些人会认为是女性权利发展的阻碍,是落后的,但这就是社会现阶段所需要面对的现实:如果将这些完全视为阻碍,那其实就等于拒绝了外部帮助,也没必要争取大众支持,毕竟再怎么解释,“他们”也不会理解“我们”,更不会“真正支持”我们。然而,任何一个小众群体在争取自己权利时,尽力去获得大众的支持,都是非常重要的,即便那种支持看起来没那么全心全意。


社会的改变总是渐进的,要求传统观念的人一下子认同现代话语并不现实,尤其是涉及这种深层次的社会观念变迁时,顺势而为的逐步改进,也完全有可能产生客观的正面效果。很多女性发现,即便父母曾支持自己发展学业、事业,但一旦进入婚姻,父母就会转向,推动自己往贤妻良母的方向靠。也许在婚前,父母对子女所抱有的期望并无多大差异,都是指望你成才成器,但到了婚后,传统上性别角色的期许和价值观底色就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当下中国女性的真实处境:你可以在不同情境下尽力获取来自父母等各方面的支持,但如果你想捍卫应得的权利,最可靠的还是自己的独立自主。说到底,任何外部的帮助都不必拒绝,但前提是这有助于你的主体意识,而不是需要你交出自我来作为交换。不论女性还是男性,任何一个个体的独立人格,都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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