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节”比“妇女节”更高贵?

曾于里
2022-03-08
曾于里,文化评论者

全文3900余字,阅读约需8分钟


“妇女”这一名号将她们统一在一起,让她们铭记她们拥有共同的身份、共同的遭遇;“妇女节”这一节日将她们凝聚起来,让她们知道女性有光辉而勇敢的奋斗历史,她们有着未竟的使命。

3月7日是“女生节”,3月8日是“妇女节”。每年到了女生节,国内很多高校的学生组织会拉起横幅,以男性口吻表达对女性的赞美,与之相对,高校学生对妇女节就冷淡多了。


只有商家从来不会错过节日。女生节和妇女节都被冠以“女神节”“女王节”等名目,成为商家集中争夺女性买家的时间窗口,鼓动消费者“买买买”。


这是颇为微妙的景观:明明妇女节就在第二天,为何要生造出一个女生节?女生与妇女有怎样的区隔?当女生节、妇女节成为消费庆典,是喜是忧?



被污名化的“妇女”


女生节诞生于高校,最早可以追溯到1980年代。2000年后逐渐在各大高校兴起,2010年代达到巅峰。女生节的出发点是表现高校女生的活力与魅力,表达对女生的关爱与重视,带有联谊性质。


司法解释中定义14岁以上的女性为妇女,高校女生属于这一范围。但之所以高校弃妇女节流行女生节,恰恰是因为很多女生排斥妇女这个称呼。


节日关系着人们的身份认同,选择过或不过什么样的节日,与自我认同息息相关。不愿意自我认同为妇女,是因为妇女这个词被污名化了。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宋少鹏曾组织人大的几个学生一起讨论女生节。在问到为什么不愿意被称为“妇女”时,女生们直言:“感觉有点市井。都说‘嫁为人妇’,有点失去魅力的感觉”;“我感觉‘妇女’这个词一般与底层妇女、农村妇女、劳动妇女连在一起。白领,即使她结婚了,也很少会称自己为妇女”;“是去菜市场买菜的那种人,不是去高级会所的”……


这些高校女生的观点颇具代表性。她们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名牌大学生,连她们自己也排斥“妇女”的称呼,足见“妇女”的污名化是多么根深蒂固。


很多人一提到妇女,联想到的是家庭主妇、中年妇女、底层妇女等群体,继而脑海里浮现了“黄脸婆、爱唠叨、罗里八嗦、小家子气、更年期、目光短浅、蛮横强势”这样的形象。还有一种更粗鄙的解释,女生节与妇女节仅差“一日”。双关背后是对女性所谓“贞操”的赞誉,暗示处女更有价值、更高贵,这显然是对女性的物化。


高校女生拒绝过妇女节,说明她们意识到对妇女的污名化,但她们潜意识里认同这一污名化,选择远离妇女的称谓,而非与这样的污名化作斗争。从这个层面上看,女生节反而造成了女性内部的分化,一部分女性瞧不起另一部分女性,解构了女性作为一个群体的存在。



妇女节公共属性的退场


拒绝过妇女节,也源于很多人将妇女节简单理解为一个褒扬家庭主妇、底层女性、劳动女性的节日。在访谈里,宋少鹏问学生:“三八节与妇女争取权利的历史,你们有记忆吗?”“没有。一般的印象是,某个女性在某个职业领域里面干得特好,会在这天表彰她”“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不会联想到那些正经严肃的历史”。


事实上,“女性权益”才是妇女节的核心。三八妇女节全称是“联合国妇女权益和国际和平日”(United Nations women's rights and international peace day),这个节日的意义恰恰在于它背后所附着的女性争取权益的历史


1908年3月8日,美国万名女工走上曼哈顿街头,要求缩短工时、增加工资、获得选举权,这一次罢工打出了“面包与玫瑰(We want bread and roses too)”的著名口号。1909年2月28日,美国各地举行了首次全国妇女节的纪念活动。1917年3月8日,俄国妇女罢工,要求得到“面包与和平”。1924年,中国开始庆祝三八妇女节,有识之士呼吁革除多妻制(注:严格来说是一夫一妻多妾制)、童养媳、娼妓、缠足等陋习,激励中国女性为谋求自身解放而斗争。1977年,联合国大会邀请成员国以“妇女权利和世界和平”之名,将3月8日设为国际妇女节。


妇女节是女性争取权益、敢于斗争、争取解放的节日。在妇女节这一天,除了纪念女性对人类历史做出的贡献,更要提醒广大妇女认清自己或同类遭受剥削和侵害的现状,联合起来争取自己的权益。


虽然女性的生存境遇与百年前相比提升了不少,当前男女平等仍未实现。联合国的数据显示:生活在贫困条件下的13亿人中70%是妇女。在城市,40%最贫困家庭的户主是妇女。妇女在世界粮食生产中占主导地位(50%-80%),但她们拥有的土地不到10%……环顾我们周围,“铁链女”揭示的拐卖妇女问题,折射了对女性的残忍压迫仍然存在。


现实却是,妇女节的公共属性退场了。它要么是一个脱离百姓生活的政治性节日,官方拿来表彰各行各业符合主流价值观的优秀女性,“脱离于大部分女性的个体生活”;要么是一个私人属性的节日,一般局限于家庭内部,丈夫为妻子、儿子为母亲庆祝,强化的是中年妇女的身份特征,以及她们为家庭做的免费付出。


高校女生对“妇女”这一概念逼仄狭窄的认知,正是与妇女节的公共属性在公共空间里的长期退化有关,而我们的教育也始终没有补上这一课。



男性主导的“优待女性”


“切比雪夫、马尔可夫、我只想当你的丈夫。”

“春风十里,不如睡你。”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为社会主义而奋斗。”

“光刻机再精密,也刻不出你们的盛世容颜。”

“我养你啊!”“你先把我图画完吧,傻瓜!”

“电路千万条,宠你第一条。”

……

每一年女生节,高校里拉起的横幅都会引发一定争议。这些横幅绝大多数是从男性视角书写的,庆祝女生节的活动也主要由男生负责。很多高校的女生节都有这么一个环节:女生在小卡片上写一个小愿望;男生抽签,抽中愿望卡的男生就要帮女生完成这个心愿。


可以这么说:女生节带有男生给女生“优待”的意味,至少在这一天是如此。


有人以为,男生在这一天优待女生,是表达对女性的友好、尊重与爱慕,没什么不好。至于一些引发争议的横幅,有些人也认为只是“段子”,学生们只是把拉横幅当作一次狂欢,没想那么多。


宋少鹏与学生的访谈里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即女生其实是会在学院间比较的。有个女生说:“前两年我们院没有参与拉横幅,有些女生会觉得男生太不积极了。”另一个学生说:“反正看到我们院的横幅被别人转发到朋友圈,我特别高兴。”


在这里,男性是优待行为的施与者,女性是接收方,女性是被动的、承受男性给予、被男性定义——男性的作为决定了她们会不会被比下去。


这成了一种男性主导的雌竞,女性的价值在于男性给了她什么,而不是她自身有什么价值。


同时,女生表面上看是被“优待”了,可这实际上是现实生活中女性境遇的一种延伸:男性给予她们某些“优待”,因为男性是强者,应该多付出一点,女性是“弱者”,特别需要被怜香惜玉。“男主外,女主内”,男性承担了更多的经济责任和社会压力(这看起来也是一种给予女性的“优待”),前提是女性是“弱者”,女性也只能是“弱者”。


我相信高校里的男生肯定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但他们认为自己可以给女生优待,会不会也认为男性应该比女性有更大的社会空间,更大的社会作为?


一些横幅中出现强化传统性别分工、矮化女性的措辞,也就不足为奇了。当女性是被动的那一方,被宠爱、被施舍、被保护,也可能变成被凝视、被定义、被矮化。



消费赋权与“反向歧视”


无论是女生节还是妇女节,都成了各个商家推销商品的噱头。以前广告语常常因为不尊重女性而遭到挞伐,如今商家也学乖了,连广告语都显得相当“女性主义”,更多体现出节日“悦己”的特征。


某种意义上,女性消费能力的崛起,以及商家对消费“悦己”的鼓吹,的确可以帮助一些女性更多地关注自己——哪怕是通过消费实现的。


老一辈女性去商场,除了买家庭日用品以外,就是给丈夫给孩子买东西,她们总是把自己置于最末端,压抑自己的物质需求。“她经济”崛起后,消费主义愈发“女性向”,越来越多女性注重悦己消费,关注和愉悦自我;并从物质消费走向精神消费,比如追星,欣赏“小鲜肉”,由此实现对男性的“反凝视”。


消费赋予了女性更多的选择权,为女性的欲望去污名化,挑战了传统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压抑,多多少少带有“解放”意味。


但不可否认,消费主义的“赋权”带有很大的局限性。其一,一些面向女性的消费宣传,迎合的仍旧是男性视角下的女性想象。比如“斩男色”口红、“好嫁风”服饰等。


其二,从商家的角度出发,它们打出的种种宣传,本意也不是什么女性解放,而是利润。就像戴锦华教授说的:“在无所不在的资本逻辑中,我们每个人作为‘人’的意义正在不断地贬低和下降,成为资本链条中的一个部件;在工具或部件的意义上,当然没有人在乎你是男是女了。”女性以为从性别秩序中挣脱,其实转而又落入了资本秩序,和男性一起被物化。


其三,消费主义在“赋权”的同时,是否也会对缺乏消费能力的“新穷人”造成新的挤压?那些独立、富有、精英的女性,可以经由消费更好地满足个人欲望,她们在消费中感受到所谓“活出自己”“女神风范”;可与此同时,那些边缘、贫穷、衰老的女性,是否会因为缺乏消费能力就被剥夺了“活出自己”“女神风范”的命名权?


就像学者沈奕斐所说:“对普通女性而言,当你的经济状况、家庭背景和角色无法做到这些时,你就会焦虑,会觉得自己不够好。这是我们学术上一直反对的‘反向歧视’:用赞美的方式给某人、或者某个群体一个很高的标准,而这个标准对这个群体造成不可能达成的压力和焦虑。”


女生节、妇女节为商家所用难以避免,也未必一定需要大加挞伐,但我们必须对消费主义背后的“反向歧视”有高度警觉,杜绝它给不参与消费逻辑的女性造成挤压。



女生节也许是一个无心的发明,但它的走红并不是一件值得喝彩的事情。对妇女节的排斥和污名化,会造成女性群体的内部分裂,加剧对弱势女性的冷眼旁观——好像她们被污名化是理所当然、无须反对的,高校里的精英女性们都自然而然地去过女生节。


诚然,女性群体不是铁板一块,她们之间有年龄、地区、阶层、认知差异。但作为一个群体,女性当前仍遭遇普遍性的权利贫困与权利不公。“妇女”这一名号将她们统一在一起,让她们铭记她们拥有共同的身份、共同的遭遇;“妇女节”这一节日将她们凝聚起来,让她们知道女性有光辉而勇敢的奋斗历史,她们有着未竟的使命。


不过“女生节”,去过“妇女节”吧。回归妇女节的创立初衷,共同去努力,去发声,去纠正不公,去促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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