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教育只是“关于性行为”的教育吗?

李钰恒,国际课程IBDP中文教师


我们在忧虑社会性别议题时,也许目光不仅仅要投向那些带有偏见的人群,更要从孩子的教育开始培养下一代人的平等意识。性教育匮乏带来的,不仅是个体可能遭受身体暴力以及精神创伤,还为现在以及未来的家庭性别观念偏差问题埋下隐患。


2021年6月1日,教育部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同日颁布的《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将于9月1日实施,两者均明确要求学校、幼儿园将性教育纳入义务教育内容,提高学生防范性侵害、性骚扰的自我保护意识和能力。


在国内,性教育一直是教育界工作者和家长关注和争议的话题。从早期的“生理卫生课本最后一章撕掉”,到“男女生分开看教学录像”,到一些性教育课本尝试推广,教育界一直在探索和实验性教育的内容和方法,其中也遇到过因为家长抵制被迫将课本下架的风波。关于性教育应该教什么、怎么教,家长和老师一直众说纷纭。其实,国际上对此已经有成熟的实践和完整的概念。



 ▌概念:性教育不只是“性行为”的教育


2017年3月,浙江杭州一位二年级孩子的家长在网上发帖表示,学校发的《小学生性健康教育读本》尺度太大,过于直白,难以接受。随后又有网友在网上晒出部分截图,使得这件事争议越来越大,最终校方不得不收回该书。2020年9月,一则老师给9岁学生讲解怀孕过程以及男女生区别,反被家长吐槽的短视频受到关注,家长在聊天信息中表示“老师,我女儿还小,希望您不要教给她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实际上,2017年风波中涉及的,由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性教育课题组编写出版的《珍爱生命——小学生健康教育读本》,基于教育学的原理,科学专业地回应了一年级到六年级孩子每个阶段可能产生的对性的困惑,且传递了预防性侵、性别平等的理念。至于短视频里9岁学习生命孕育的过程,也并不算早。根据《中小学健康教育指导纲要》,小学1-2年级期间,在生长发育与青春期保健领域,孩子需要学会生命孕育和成长的基本知识,知道“我从哪里来”;3年级的孩子需要知晓人的生命周期,包括诞生、发育、成熟、衰老、死亡,初步了解儿童青少年身体主要器官的功能,学会保护自己。


▲ 《珍爱生命——小学生健康教育读本》© 北京师范大学儿童性教育课题组编写出版


与其说读本“尺度太大”,教师的讲解“乱七八糟”,不如说是家长未能够以平常心面对孩子成长中涉及的性教育议题,从中折射出的是家长对于性教育知识的缺失与误解。


性教育并不是家长们刻板印象中教授性行为实施过程的教育,也不是简单的生理器官功能的介绍。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社出版的《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修订版)》中的定义,“全面性教育(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CSE)是一个基于课程,探讨性的认知、情感、身体和社会层面意义的教学过程。其目的是使儿童和年轻人具备一定的知识、技能、态度和价值观,从而确保其健康、福祉和尊严。全面性教育培养相互尊重的社会关系和性关系,帮助儿童和年轻人学会思考他们的选择如何影响自身和他人的福祉,并终其一生懂得维护自身权益。”


这样的一种教育,鼓励并帮助学习者基于同理心、有效沟通和协商等因素,与他人进行性和其他方面的社会交往,发展足够的决策能力建立起平等、互相尊重且负责的,包括性关系在内的各种社会关系,同时认识到社会性别规范导致的不平等,学习对文化结构和规范进行批判和反思,为构建公平且富有同情心的社会做出贡献。



▌性教育缺失的后果:身体伤害之外,还可能导致性别暴力


1988年,国家教委和国家计委联合发布通知,要求在中学开展“青春期教育”。但这一通知在规范上的弹性较大,导致各地在实践时并未把性教育落到实处,很多地方执行的是前文所描述的“撕掉课本相关章节”。


性是人身体的一部分。好奇是孩子的天性,他们会对自己身体的一切感兴趣,自然也包括性。他们渴望了解不同性别身体的差异。当孩子提出这些问题,而父母敏感紧张,顾左右而言他时,实际上在暗示性的羞耻感,孩子如果接受了这种耻感,就会难以充分接纳并尊重自己的身体特征。


性教育缺失,并不意味着孩子对性的好奇心就会消失。没有了课堂里正式的、科学的性教育,他们会从其他渠道如朋友、媒体甚至色情网站获取相关信息,而这些渠道的科学性、客观性并没有保证。其中的偏见错误可能导致日后不负责任的性态度以及不安全的性行为。


中国国家人口计生委科学技术研究所在 2013 年发布的一组数据显示,中国每年人工流产的数目有 1,300 万人次,居世界第一位。这些人工流产的总数中,25 岁以下的女性约占一半以上,这些流产会对女性的身体带来不可逆的伤害,甚至可能造成死亡。与此同时,每年全世界大约新增33.3亿可治愈的性传播感染案例,其中最易感人群年龄为20~24岁,其次是15~19岁。


在不安全的性行为选择之外,性教育的缺失更会导致未成年人陷入易受性侵而不自知的境遇。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年至2019年审理的案件为例,在被害人是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中,性侵害的比例为45%至70%。其中熟人作案比例高达69%至91%。如果孩子没有接受过适当的性教育,不清楚自己的敏感部位,不懂得他人未经同意不能够触碰自己的身体,就更容易受到侵害和控制 。一旦受到性侵,没有接受过相关教育的孩子可能感觉到不适和心理问题,但因为不了解此类行为的严重性,或者无法清晰表达自己的遭遇,就导致这种欺凌难以被发现处理,对未成年人的身心伤害也更大。


正如前文所述,性教育不仅是生殖健康与身体保护的教育,也是帮助孩子认识两性平等权利、建构和谐人际关系的教育。如果亲子之间回避关于性教育的讨论,不仅会影响家庭内部对于性的理解和判断,也会进一步影响孩子自己未来在亲密关系中的选择与态度。


我们所熟知的家庭暴力问题,即展现了施暴者对于性别平等议题的忽视与违背。全世界范围内的调查显示,大约每三位女性中就有一位(35%)一生中曾经遭受过来自亲密伴侣或非亲密伴侣的身体或性暴力。暴力是对他人的侵犯,也增加了妇女、女童和弱势群体感染性传播疾病和非意愿怀孕的几率。此外还会带来其他健康和社会问题:目睹家暴,在暴力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可能会受到极大的心灵创伤,在缺少有效的性教育背景下,甚至会习惯性地在自己的亲密关系中延续这种暴力,带来更大的悲剧。更有甚者,长大以后可能会直接不负责任地离开家庭弃养自己的孩子。


在身体暴力之外,频频被提及的“PUA”话题反映的则是精神上的暴力。当事人在亲密关系中试图通过贬低对方来获得精神上控制对方的权力,贬低的因素可能是外貌性格能力,甚至是过往的性经历,造成对方的自卑心理,从而迫使对方服从自己的要求。


这种性别暴力发生在家庭或伴侣亲密关系之中,也进一步延展到学校与社会上。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TO)的统计,每年大约有 2.46 亿儿童遭受各种形式的、基于社会性别的暴力,包括在学校里或上学途中发生的虐待、欺凌、 精神伤害和性骚扰。25% 的儿童经历过身体暴力;36% 的儿童经历过情感暴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数据表明,那些被认为不遵从主流性规范和社会性别规范的学生, 包括女同性恋、男同性恋以及跨性别者,更容易遭受校园暴力。来自于老师和同学的性暴力也可能会导致早期的非意愿怀孕,甚至会进一步对怀孕女生和少女妈妈进行欺凌、耻笑和恶作剧。


在现实生活之外,社交网络的发展也拓展了性别暴力的空间。根据欧洲联盟基本权利事务署报道(European Union Agency for Fundamental Rights), 在 15 岁以上的女性中,每10名中就有一名经历过网络骚扰(包括收到不想要的、冒犯性的色情邮件或者短信,在社交网站上遭遇冒犯性的、不适宜的挑逗)。


网络骚扰会造成情感障碍:研究表明,受到网络欺凌和伤害的程度越高,受害者就更容易产生抑郁情绪,常常表现为悲伤、无助和无力。而这种情感和心理健康上的负面状态也常常和不安全性行为、性传播疾病和早期性经验发生率的上升相关。尝试高风险行为,包括不安全的性行为,可能是一种间接表达愤怒的方式,或者是努力掌控自己生活的一种表现。患有心理健康障碍的青年人更难发展认知和非认知能力,并且更容易自杀。


总的来说,性教育匮乏带来的,不仅是个体可能遭受身体暴力以及精神创伤,还为现在以及未来的家庭性别观念偏差问题埋下隐患,更可能延续扩展至网络社会与现实生活中的欺凌骚扰。在鱼龙混杂的信息时代,孩子需要得到充分的支持,从而能够批判性地看待他们所接触到的性信息。想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够只依靠学校的教育。


家长对于性教育的积极参与,能够与学校产生合力,有效促进孩子身心的健康成长,对于家庭和社会的性别平等发展都有重要意义。当孩子在学校中学习相关的知识内容时,有可能在家里与父母分享讨论此类议题,此时家长的态度将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孩子看待性问题的观点,并反过来影响他们在学校里的学习。如果孩子与家长讨论性相关议题时受到批评斥责、感到紧张羞耻,就同样可能在课堂上感到羞耻并逃避。家长不给予相关的知识,又错失了学校里的正式教育,孩子就有可能像前文所述,通过非正式、不能保证科学性客观性的渠道去获取性知识。


与很多家长相信的“太早的性教育会导致孩子太早开始性行为”相反,很多研究表明,性教育的实施,会推迟性行为的发生,减少不当性行为。以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的一项研究为例,社会学家艾米·沙略特(Amy Schalet)发现,在荷兰,很多父母认为性是孩子发展中的正常现象,亲子之间能够公开讨论其风险收益。在这样的氛围下,孩子更有可能参与安全的性行为,较少意外怀孕或感染性传播疾病。2014年美国学校健康协会的一项研究也指出,初中开展的全面性教育项目,如果能有家长的参与和支持,就可以有效延迟学生发生第一次性行为的时间,且家庭活动带来的亲子沟通对男生的性行为改变尤其明显。



 ▌将孩子视为与我们平等的人


并不是只有中国的家长会抵制性教育。在美国,纽约上东区著名的私立名校道尔顿开展的性教育课程一样受到了家长的抵制。课程中讨论的“性同意”话题,指出孩子可以拒绝任何人在未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拥抱或者触碰自己。这在一些家长看来毫无必要,过于极端:有家长说:“我付了5万美元学费给这些混蛋,就是为了告诉我的孩子,不要让她爷爷在见到她时拥抱她?”实际上,性教育中教授“同意”这一点不仅仅是考虑熟人性侵的风险,更是强调一种平等尊重的教育:将孩子视为与我们平等的人,而不是“什么不懂的孩子”。


正如科罗拉多州立大学(Colorado State University)性暴力教育和研究人员莫妮卡·里维拉(Monica Rivera)所说,既然我们已经认可了孩子的身体是自己的,拥有自我意志,自己有权保护自己,那就不要强迫他们用我们想要的方式表达“我们以为他们该有的”感情。这也包括不要强迫孩子拥抱、触摸或亲吻任何人——道理很简单,身为成年人,人们应该都有心烦意乱,拒绝跟人接触的时候,而孩子也是一样。如果奶奶想要亲一个,而你的孩子抗拒,就不要强迫对方,如果孩子愿意表达亲密情感,可以提出其他的选项,比如:“你是想和奶奶击掌还是给她一个飞吻?”


▲ 孩子有权决定是否与人发生身体接触。© Bessi


在平等尊重孩子个体的情感和表达之外,关于孩子是否应该获取性知识,获取多少,常常也是亲子间不平等关系的一个重要表现。对于有些家长来说,性知识对孩子们来说为时过早,无论是生理还是情感关系,似乎没必要让孩子提前知晓世界的黑暗与险恶。究其本质,还是没有把孩子当成与自己平等的人,认为自己有权控制他们的所知所想,认为他们的认知和判断能力弱于自己,觉得应该由自己来掌控他们的一切。


讽刺的是,这些家长在孩子成长的阶段极力回避和禁止性的讨论和行为,然而孩子一毕业就逼着他们去结婚生子,这时孩子根本还不知道如何进行负责任的性行为,也不懂得如何建立正确的两性关系。


当今天的我们在忧虑社会性别议题时,也许目光不仅仅要投向那些带有偏见的人群,更要从孩子的教育开始,培养下一代人的平等意识。作为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家长需要以身作则。孩子们会观察家长是如何讨论、处理性问题的。无论是家长表达自己性别观念的方式,还是家长与他人身体互动的方式,都会影响孩子们对于性的认知与观念。如果家长期待孩子们能够成为尊重自己与他人身体观念、怀抱性别平等意识的人,那么首先就要从自己做起。


以交谈过程为例,家长能否尝试理解孩子关于性的观点,保持开放态度?在孩子表达和性有关的想法时,家长能否做到不随意打断、评判乃至发怒斥责,而是尊重孩子的想法和隐私?当家长想要给孩子性方面的建议指导时,有没有充分解释理由?当家长表达自己的日常观点时,是否涉及到性别歧视的内容?


无论是家庭还是学校,如果一味将自己的观念压在孩子身上,不断窥探孩子的隐私,就会消弭亲子或是师生之间的信任,导致孩子在关系中的孤独与厌恶。我们能够做到的是,给予孩子真诚的关切、理解和支持,帮助孩子们仔细考虑、平衡各种决策。但人生是孩子们自己的,他们要学会为自己做决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既在性的方面,也在人生的其他方面。


在对性的认识上,代际之间存在观念的差异很正常。家长可以向孩子们坦诚表述自己的忧虑,可以表达、坚守自己的道德理念。即便孩子可能秉持不同观点,但他们在做决定时,也会考虑这些原则意见。这种充满支持与信任的情感关系纽带,在孩子们的人生遇到问题时,或许比血缘本身更能够给他们以勇气与力量。


参考文献:

1、Parenthood: Sex education - What is the parent's role? https://www.dtnext.in/News/TopNews/2020/04/16070156/1225286/Parenthood-Sex-education-What-is-parents-role.vpf

2、Protective effects of middle school comprehensive sex education with family involvement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5274174/

3、Sex Education and Parenting: What We Know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evidence-based-living/201812/sex-education-and-parenting-what-we-know

4、Sexuality education for parents https://www.education.vic.gov.au/school/teachers/teachingresources/discipline/physed/Pages/forparents.aspx

5、Talking sexual health https://www.education.vic.gov.au/Documents/school/teachers/teachingresources/social/physed/tshparents.pdf

6、Why you owe it to your child to be honest about sex and relationships https://www.gq-magazine.co.uk/article/sex-education-parents-guide

7、联合国人口基金全面性教育操作指南:以权利和性别为重点https://china.unfpa.org/sites/default/files/pub-pdf/UNFPA%20Operational%20Guidance%20for%20CSE%20-%E4%B8%AD%E6%96%87201512.pdf

8、每年 1300 万例人工流产,而性教育却还遭误读https://www.sohu.com/a/128315411_296660

9、“谈性色变”的家长也需要一场性教育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78628431168425745&wfr=spider&for=pc

10、性教育不能再遮遮掩掩  https://news.cctv.com/2021/04/09/ARTImfIB414SrxMP5YClwEr4210409.shtml

11、在纽约最好的小学,家长对性教育课火冒三丈 https://mp.weixin.qq.com/s/p8y1-ofoVyA28--rCTXTk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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